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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旷的悠然

写一片遥远,在你我心中

 
 
 

日志

 
 

去远方  

2007-09-05 08:55:08|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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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大爷爷庞世成师傅生前是个石匠。他一生最大的爱好就是日白(方言:吹牛。),人人都知道他是个日白佬(方言:爱吹牛的人),但是人人都爱听他日白。因为他有日白的资本。他的资本就是常年在外干石匠活,说不上走南闯北,游乡串户的却也到过不少地方。

人们都说庞师傅还是到过一些地方的,你只要一看他的那个背篓就知道,因为那个装满他石匠工具的破背篓甚至连一根好篾都没有,一走,背篓里面锤凿之类的东西就叮叮当当的响,这足以证明他的阅历。

大爷爷的父亲、我的太爷年轻时候是个脚夫,壮年时期的大部分的时间在路上度过,最远到过三斗坪,这是他一生最大的骄傲。老人家在世的时候,喜欢一个人坐在屋前石阶上敞开衣襟晒太阳,露出红颜色的肚皮。当人们对他肩上的那一道道血红印子感到好奇的时候,他会很轻描淡写的说,没事,年轻的时候磨的。好奇的人还要追问,他便装作被暖洋洋的阳光晒得迷糊了,一问三不知。他一生不喜好日白,人们了解他,都是通过他的儿子、我的大爷爷之口。

因为是数着父亲身上那一道道血印子的不断增加而成长起来,大爷爷从小最大的愿望就是成为一名脚夫,背上一百来斤货物,带上半个月的干粮,在崇山峻岭间独自前行,用脚底板把那几十上百公里的山路丈量一遍,终于有一天,一抬头看见了与老家截然不同的风景,听到了完全相异的口音。他会放下肩头的货物,长长的舒一口气,揉揉肩上和父亲一样的血肉凝成的印子,再背起双手四处逛逛。遇见称心的小物什,利索的从腰间掏出几个角币,摔在柜台上,说:“买了!”

然而最后在一系列主管和客观因素的影响下,他却最终成了一名石匠。这虽然有违他的初衷,但也还不至于太过失望,因为石匠依然是一个需要游乡串户的职业,只不过肩上的百十斤货物换作了差不多同样重量的石匠工具:锤,凿之类;而且也不用自备干粮而已。对于命运之神的这种安排,大爷爷基本上是满意的。但是没有去过三斗坪几乎成为了他一生的遗憾。原因很简单,几百公里以外的三斗坪也有石匠,总犯不着到这里来找他这么一个技艺并不怎么高明的石匠。

是的,没去过三斗坪,没喝过三斗坪的水,没见过三斗坪的婆娘,这几乎成了他一生的遗憾。

后来,举世瞩目的三峡工程在三斗坪盛大开工,让早已年过花甲的大爷爷兴奋不已。年尾上,一些在外打工的年轻人纷纷回家,带回了大把钞票,也带回了大量的故事,而且这些故事都还是以见多识广而闻名乡里的大爷爷闻所未闻的,在与打工仔的谈话中,他已经明显感到要处于下风。吃年夜饭的时候,他宣布了自己的决定:去三峡打工!

在他的逻辑里,三峡工程是很大的工程,要把那么大的长江拦腰截断,全靠土方肯定是不行的,一定是要石头的,而只要有用石头的地方,石匠肯定是能够讨到一碗饭吃的。

有了主意,肯定是谁也拦不住他的,初一早上,他已经在开始收拾东西了。十五元宵过完,他背上那一背篓石匠工具,毅然决然踏上了打工之路。

这次他没有延续父亲当年的行走方式,而是乘坐公共汽车。刚刚修通的乡村公路联通了山里与外面的世界,年味还未散尽的某一个早上,一辆通往山外的汽车上,坐着一个敞开衣襟的老汉,寒风从打开的车窗吹进来,衣襟随风摆动,壮心不已的大爷爷就这样到了三斗坪。

然而,当他得知偌大一个三峡工程竟然不需要一个像他这样一个几乎什么粗活细活都能干的乡村石匠,甚至因为年龄太大,竟然没有一个工地要他的时候。这让他感到很伤心,认为这不仅辜负了作为一名脚夫后代对于踏寻父辈足迹的还愿之心,甚至还很有损作为一名石匠的尊严。他和他同在三峡工地打工的侄子——我的叔叔——坐在工地不远的长江边上,大爷爷抽了许多从家带来的烟叶,还喝了许多酒,一口一口。

他几乎要把一整套的石匠工具全倒进滚滚长江里。然而,在侄子的开导之下,他终于逐渐明白,自己已经到达了自己的父亲作为一个脚夫所到过的最远的地方,他还知道了这里早已经不是父亲所描述的那个三斗坪:轰鸣的机器声没日没夜,令人眩晕;黄颜色的车辆,一个轮子就有两个人高,来往穿梭;到了夜里,更是灯火辉煌。我的石匠大爷爷,庞世成师傅目睹一座宏伟的大坝的崛起,这让他感慨万千。

时间不长,没有活干的他蹲在轮船码头上看大船的时候,不慎从几十级的石阶上跌下,摔断了大腿,被送回家卧榻休养三年依然不见疗效,受尽了病痛折磨之后撒手西去。三年里,躺在床上的他骂过儿女的不孝,诅咒过医生的无知,但他始终没有说过半句后悔去三斗坪的话。

庞世成师傅殉难于去远方的远大理想。

许多年以后,当我坐在全县最好的高中里的某一间宽敞的大教室里,听语文老师绘声绘色的讲解那个遥远的西绪福斯神话的时候,脑间却总是浮现出已经去世多年的我的大爷爷、庞世成师傅的影子,他并没有不停的推着石头上山,而且,我敢保证,如果他还在世,我把这个故事作为一件发生在身边的小事讲给他听,他也会毫不犹豫的嘲笑那个家伙的愚笨和无知。但是,这两个无论是时间还是空间上都毫不搭干的人,在精神的某一点上却出现了惊人的交集。

“失去了希望,这并不就是绝望。地上的火焰抵得上天上的芬芳。”漂亮的语文老师在课堂上继续用她甜美的嗓音朗诵着加缪的这句名言。这是一句太过美丽的句子,甚至可以说这就是一句诗。在我平凡的生活里,虽然许多事情的道理都蕴含在这一句美丽的话语里,却并不见得有诗歌那般的纯洁美丽。

我也是一名脚夫的后代,对于去远方的欲望一点不比祖辈弱。故乡多山,开门见山是对我童年生活最好的概括。对于山外世界的向往贯穿着我的整个童年。直到终于有一天,我打理好行装,和大爷爷一样坐上那每天一趟的公共汽车,沿着那条新修还不平整的公路走出山外,求学,求工作,求生存。

告别故乡四年的我一路从宜昌到西安,再从西安到苏州,从苏州到内蒙,成了一个终日走在路上的人。行走成为生活的必修课,每天都有希望产生,每天也都有失望出现。然而,只要一想到故乡的人,一颗心便不再有漂泊的感受,因为我知道,我的行走有着为祖辈还愿的意味存在,哪怕居无定所,每天都还在向着远方行走,甚至从某一个角度来说,我就生活在他们所谓的远方。

希望而不至于奢望,失望也不至于绝望,一个脚夫的后代,行走在更远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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